殿里的幾個中書省官員,早就因為太監的這番回話而驚得抬起了頭來,再聽到這一聲“穆昶”,幾雙眼睛更加如同燈籠一般照到了皇帝臉上。
在場的都是沈家麾下之人,但未必知曉兩黨相爭之全貌,眼下皇帝公然對穆家露出了此等憎惡之色,毫無疑問傳遞出了一些信號。
再加上如今沈太后已與端王府聯手,在宮外遞狀子的是樞密院的人,那就毫無疑問是晏北的手下,這怎么能不跟著推一把呢?
當下便有人站出來:“倘若死去的宮女果真是蘇肇之女,那么蘇家的確懷有狼子野心,太傅大人此舉乃是為國著想啊皇上!”
“沒錯!還請皇上趕緊下旨,奪了蘇肇的兵權,再貶去他的將職,押入京城受審!”
底下聲浪一陣高過一陣,皇帝兩手發冷,握緊拳頭,掉頭入了內殿。
墻壁上的機括一開,藏在掛畫后方暗室里的蘇子旭及四個侍衛立刻抬頭走出來。
“怎么樣了?”蘇子旭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打從沈太后到達紫宸殿起,他就不曾找到機會離開。
當然,他也不能離開。
沈太后來勢洶洶,一旦離開,他也很難找到機會回來了。
“你自己看!”皇帝把帶進來的兩本折子塞到他手上,“他們把火燒到了蘇家,還借著阿言的來歷身份,揚言指控舅舅通敵,把你也拉扯了出來!”
蘇子旭緊攥著看完了的折子,臉色鐵青:“他們是怎么知道這些的?怎么會如此之快?”
“這只能說明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你的身份就已經泄露了!”
蘇子旭滿眼都是不敢置信:“這么多年我們從來都沒有露過馬腳,他們早就知道了你我之間的關系,為何不早早揭發?
“他們一定是近期才知道的!”
皇帝抬起發紅的雙眼:“會不會是你們在囚禁月淵的時候,露出了什么馬腳?”
蘇子旭想了想,立刻搖頭:“絕不可能!他根本沒有見過我,我也不曾與他說過任何一句多余的話,他無從得知!
“我敢篤定,月棠從他口中得知的,只有當年先皇后與端王以假亂真換皇子那一段。
“他肯定連那兩份圣旨的下落都不知道,不然這么多天過去了,月棠肯定已經得到了圣旨!”
皇帝聽到這里,緊繃的臉色緩和些許,但緊接著他又咬緊了牙關:“月淵不知道,月棠不一定不知道!我如今覺得,他哪怕是知道了天下間所有的秘密,也不是件奇怪的事了。”
“不管她知不知道,穆昶是肯定已經知道了的!”蘇子旭望著他,“是他寫了折子上來狀告蘇家,也必定是他走漏了風聲,才會讓樞密院的人趁勢而入,同時把這件事傳的人盡皆知!
“此人絕不能留了!”
皇帝聞言抬頭,雙唇略張,隨后又無聲閉上。
蘇子旭從齒縫里擠出來的話語里帶著濃重的恨意:“穆昶要毀了蘇家,毀了我,也等于是要毀了皇上!
“他的女兒已經死在皇上手里,這筆賬一定在他心里消不去!
“他朝蘇家使刀子,就是為了剪除皇上的羽翼,好讓皇上只能倚重他穆家,此時您不殺他,更待何時?
“皇上難道是舍不得殺他了嗎?!”
皇帝凝眉沉息:“我不是不舍得,只是恐怕此時要趁了月棠和沈家的意!
“穆昶再有野心,到底也不得不與我一起對敵,此時殺他,我們也將少一個爪牙!”
“可眼前這局怎么解?”蘇子旭上前一步,眼里皆是兇光,“穆昶知道皇上所有的秘密,若不趁著此時殺他個措手不及,回頭他臨陣倒戈,將過往的事情抖露出來,哪怕是沒有證據,沈太后和沈家也可以以此為由,發動輿論質疑皇上正統!
“而先帝還留下了前后兩道圣旨在,一旦月棠在此時找到了圣旨,對皇上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二人相隔咫尺,連呼吸都熾熱如火。
皇帝緊抿雙唇,別開目光。
“我在江陵住了十年,就被他攥在手心里十年。那些年我大氣不敢出,一刻都不敢放松,活得像個囚犯!
“他的確早就該死了。
“不過——我的確也未曾想過此時向穆家下手。”
蘇子旭聞言就要張嘴,皇帝卻又轉過身來,目光凝結成冷:“可既然注定是個棄子,又何必糾結早晚呢?”
“皇上……”
“去吧,”皇帝放下折子,掩在袖中的兩手緩慢背在身后,“把過往攢下的穆家欺君罔上的罪證全都給找出來。”
冷風吹得窗縫之內的簾幔飄蕩不止。
站在皇帝對面、除去面具后的男子的面目已有三分顯露在眼前。
薄暮之下,兩個巡邏的侍衛隔著院落互相對了個眼神,隨后便有一人隱入了暗處。
此時的大理寺內并不安靜。
確切的說,自從樞密院和兵部官員聯名上奏狀告蘇家之后,正在緊鑼密鼓處理殺人案的大理寺衙門就變得異常熱鬧起來。
端王府那邊派過來的姓葉的侍衛仍然在大聲叫囂著死去的宮女就是敵國奸細,一波接一波過來探聽消息的朝臣聽他說完了月棠鋤奸的前因后果,哪怕是沒有看到真憑實據,也已經信了三分。
更有素來與穆家不和的個別官員,甚至直言不諱的打聽起了死者是否真的是蘇肇之女?又拉住沈家那一派的官吏追問內情。
內堂之中,穆昶的臉色已經比天色還要陰沉。
“到底是誰傳出去的?是誰把我狀告蘇家的事情捅到了朝堂之上?!”
公案被他啪地拍響,底下跪著的人也跟著跳了一跳。
“小的絕未走漏任何消息,自太傅手里取得折子,就徑直入宮呈交了皇上,途中未曾有任何一人接觸過,小的可拿性命擔保!”
遞折子的官吏額頭碰地,皮都快磕破了。
“你們都沒傳,那難道是我自己嗎?是我自己捅出去的嗎?!”
穆昶氣得牙齒都已經快咬碎。
告蘇家的狀子不過是為了逼迫皇帝一把,也告訴皇帝連最后的底牌都給自己掀了,只要皇帝一意孤行,那自己也不是不可以舍棄他,轉頭幫著月棠來攪渾這一鍋水!
沒想到這幫蠢貨連這么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竟然讓月棠他們抓住機會,把這事捅了出去!
作為皇帝最后的底牌的蘇家都已經暴露了,皇帝接下來行事還有什么顧忌?
皇帝必然會猜想到是自己和他撕破臉!
原本是為了要挾皇帝,結果反成了自己受制!
“太傅……”
就在怒恨不已之時,長隨一只腳顫巍巍邁進了門檻:“太傅,宮里方才有消息傳出來,說皇上方才命人要走了當初大小姐謀殺宮人的案卷!”
“……案卷?”
穆昶倏的直起了腰,聲息也隨之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