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徹此舉，絕非一時興起。
所謂成立立法司，也更非簡單地增設一個衙門。
在他對大慶未來政治結構的設想中，立法、行政、司法三權應該交由不同機關執(zhí)掌，令其各自獨立運作，又相互牽制平衡。
聽起來很熟悉，其實這就是‘三權分立’雛形，只是大慶尚有世家和皇權的參與。
他比誰都清楚，三權分立制度絕非民主的終極答案。
在前世西方的政治實踐中，三權分立幾乎從未真正實現(xiàn)過，三權之間相互滲透的情況十分普遍。
總統(tǒng)擁有否決立法的權力，還可以通過委托立法部分行使立法權；最高法院可以通過憲法解釋權，參與行政機構的政策制定；國會則能夠利用撥款權，參與行政決策等。
而在這個封建土壤深厚的時代，三權分立又能扎根多深、發(fā)揮多大效用，尚且是未知之數(shù)。
但，它至少能在這鐵板一塊的舊秩序上，撬開一道縫隙，為民主思想萌發(fā)的新芽，讓出一線陽光與空間。
李徹曾無數(shù)次思考過，為何封建王朝如此穩(wěn)固？
其實前世的清末，也曾經(jīng)尋求立憲，走向民主。
但卻是舉步維艱，阻力重重，最終還未能立憲便被推翻了。
其實大清那個鳥樣子，即便沒被推翻，也根本不可能成為‘君主立憲制’的國家。
歸根結底，在于民智未開，絕大部分百姓被壓迫太久，處于愚昧之中。
而想要開啟民智，只有大力推行教育，打破世家門閥對知識的壟斷。
除此之外，還有更關鍵的一步，就是要削弱那套實行了幾千年、嚴密而強大的封建官僚體系，停止士大夫階層對億萬黎庶的壓迫。
‘青天大老爺’聽起來是個美好的詞匯，承載著百姓對清官的無限期盼。
可若民眾的頭頂永遠懸著一位乃至一群‘青天大老爺’，凡事都指望著他們來做主，來為自己申冤。
那么獨立的公民意識便永無萌芽之日，真正的民主思想更無從談起。
人民，將永遠無法學會為自己負責，無法真正地站立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膝蓋軟，別說在古代了，即便到了后世，這種情況也沒能完全消除。
因此，李徹推行初步的三權分立，其深層用意，就是要為天下平民百姓爭取寶貴的成長時間。
唯有先將官僚手中那難以制約的權力加以分割、削弱，才能將更多的權利與空間讓渡出來。
大慶未來的政治格局，才有可能引導民眾逐步參與進來，學習自治。
他看著面露震撼的文載尹，沉聲解釋道：“文老，如今的朝廷實質(zhì)上已有兩套班子，內(nèi)閣算一套，總攬機要；朝廷六部是另一套，分管具體政務。”
“朕需要他們二者互相牽制，避免一方獨大，但眼下看來，他們之間的制衡之力還遠遠不夠。”
“不說別人，就說文老您，手里管著立法之事，還想著回到內(nèi)閣?！?/p>
“如此一來，雖然朝廷有兩套班子，但掌握權力的終究是一群人，階層終究被固化?！?/p>
李徹的話很直白，不像是帝王能對臣子說出來的，但文載尹終究不同，他是個傳統(tǒng)意義上的正人君子。
聽了李徹的話，文載尹第一反應是面露羞愧之色：“陛下，老臣......”
李徹擺了擺手：“朕不是在埋怨你，朕知道，你也沒想到這一層面?！?/p>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所以，朕需要創(chuàng)立一個立法司?！?/p>
“立法，絕非一勞永逸之事，不是說你今日編撰出一部《天興大誥》，后世子孫便只能奉為金科玉律，一字不得更易。”
“法律是有時效性的，今日看來完美無缺的律條，數(shù)十年乃至上百年后，時移世易，很可能就成了漏洞百出、阻礙進步的‘弊法’?！?/p>
說的就是你，朱重八！
老朱的《大誥》算是其中的典型案例了，世人皆知洪武帝允許百姓手持《大誥》告狀，官差不允許阻攔，甚至家中有《大誥》者，還能減刑。
卻不知《大誥》里面的內(nèi)容，過分理想化，對百姓的管理也過于嚴苛。
有些法條不說在后世落伍，放在老朱那個年代都不可能實現(xiàn)。
其實朱元璋的初心是好的，他能給予百姓上告的權力，卻忽視了其存在的弊端，而家家皆有《大誥》，也讓一些不法之徒有了鋌而走險的膽量，畢竟還有減刑存在。
“立法司的作用，便在于此?！崩顝厣钌羁粗妮d尹，“你們不直接參與日常政務，卻獨掌對法律的解釋、修訂與完善之權?！?/p>
“你們要做的，是隨時審視現(xiàn)行法條，剔除其中的不合理之處，彌補漏洞，使其能跟上時代變遷的腳步。”
文載尹聽到此處，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他的政治智慧不低，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立法司被賦予的權力是何等巨大。
它超然于日常行政之外，卻手握界定一切行為準則的標尺，甚至能對世代相傳的祖宗成法做出更改！
這簡直是......在某種意義上，甚至超越了皇權。
似乎看穿了文載尹內(nèi)心的顧慮，李徹笑了笑，語氣放緩道：“當然，法律絕非兒戲，不能說改就改?！?/p>
“立法司內(nèi)部需要有審議與核查機制，外部也必須有相應的制約，譬如最終的裁決之權仍在朕手，重大修法也需經(jīng)過廷議?！?/p>
“朕要的，不是又一個權力無限膨脹的衙門，而是一個嚴謹、獨立、能與時俱進的立法機構?！?/p>
他的目光落在文載尹身上，充滿了期許：“朕的臣子當中，文老是最剛正不阿的，行事有原則、守底線?！?/p>
“正因如此，朕才愿將這關乎國本的重任，托付于你。”
李徹站起身，走到文載尹面前，語氣轉為溫和：“文老，此事關系重大，你不必立刻回復朕。”
“回去好好思量，這個攤子能不能接，愿不愿接，想清楚了再來給朕答復。”
說罷，將那本律法草稿放回文載尹手中。
文載尹手捧律法草稿，只覺得輕飄飄的，卻又重如山岳。
“臣告退。”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行禮，緩步退出了養(yǎng)心殿。
望著文載尹的背影，李徹也沉默了片刻，才回到桌案后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這一步走得對不對，步子邁的是不是有些大。
李徹很清楚，民主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數(shù)代人的持續(xù)努力。
或許下一代君王又滋生了野心，下一批朝臣又成為了優(yōu)越的上層階級，脫離了民眾。
所以，李徹需要真正的盟友，一批真正的有識之士。
而這些人，都要從科舉之中獲得。
李徹繼續(xù)將目光投向考卷，帖經(jīng)、墨義之后，剩下的還有詩賦、經(jīng)義、策問。
他不準備將詩賦搬上考卷，不是因為不喜歡，實在是詩賦這東西對治國無用。
當然不是因為李徹不喜歡詩賦，沒有人不喜歡詩賦，那是人類浪漫情感的結晶。
但是，這種浪漫救不了國家。
李徹也很喜歡李白，甚至可以稱得上崇拜，但喜歡歸喜歡，自己若是唐玄宗，也不會用他李太白。
而經(jīng)義和策問，就是可以搬上考卷的題目。
所謂經(jīng)義，相當于今天的論述文，但內(nèi)容局限于儒家經(jīng)典。
考官從四書五經(jīng)中摘取一句話或一個命題，要求考生闡發(fā)其微言大義，闡述其中的儒家思想和哲理。
經(jīng)義就是進一步考察學子的學識，屬于正統(tǒng)儒家學子的舒適區(qū)，但不是李徹的舒適區(qū)。
雖然李徹腦子里有原主的記憶，對四書五經(jīng)也有所了解，但距離儒學大家可差的太遠了。
所以經(jīng)義還是要交給陶潛、文載尹這些大儒來出。
而策問則不同，相當于后世的申論或政策分析論文。
考官提出關于經(jīng)史、時政、治國方略等方面的實際問，要求考生發(fā)表見解，提出解決方案。
例如：如何治理黃河水患、如何整頓吏治、如何防御邊患等。
目的是為了考察考生的政治見解、治國才能、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以及知識面的廣度，也是科舉考試中最高層次的題目。
李徹思考片刻，提筆寫下【如何開民智？】的考題。
至此，一份副卷便編纂好了。
李徹閱覽了一遍，十分滿意，感覺這套卷子比主卷更好，或許一個月后用這套卷子也無不可。
他將卷子卷好，用印泥封住，隨后起身藏在身后書架的暗格之中。
“懷恩?！?/p>
“奴婢在。”
“看好這個書架，下面的人進來打掃養(yǎng)心殿時，不許觸碰書架?！?/p>
“喏?！?/p>
一月的時光，倏忽而過。
春意尚未完全褪去，夏天便已經(jīng)悄然降臨，帝都卻已被人潮與喧囂點燃。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通往貢院的各條主干道上，已是人影幢幢，摩肩接踵。
來自天南地北的學子們，無論出身寒微還是家世尚存，無論年少氣盛還是兩鬢微霜，此刻都懷揣著同樣忐忑的心情，匯成一股浩蕩的人流走上街道。
今日，是新朝首次恩科會試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