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樹準備調研南拓計劃!
而且,他還要去施工現場看看!
這一舉動,當真猶如一塊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靜的湖里,壓力瞬間就精準地傳導到了顧清云身上。
顧清云腦子里嗡的一聲,臉上竭力維持的鎮定差點破裂。
他原以為,林正弘玩起拖字訣,薛仁樹這位省長,多少會有些默契,至少暫時不會在明面上逼得太緊。
可萬萬沒想到,薛仁樹竟然如此不給林正弘面子,直接掀了桌子,帶著省直核心部門一把手,親臨現場調研南拓這個實質上已經擱淺的計劃!
一時間,顧清云心里就忍不住暗罵林正弘了,這個老廢物!身為堂堂的省委書記,竟然連薛仁樹都壓不住,讓他這么輕易就帶著人下來施壓!
只不過,此刻的顧清云心里就算有萬般不爽,也要認清現實,如今箭在弦上,他必須表態。
當即,他臉上強行擠出笑容,小心翼翼地斟酌道:“薛省長,關于南拓計劃,我們市里近期又經過了進一步的論證和思考,覺得其中一些具體構想和步驟可能還不夠成熟,正在反復琢磨,力求精益求精,確保方案萬無一失再全力推開。您看,要不我們先調研一下高新區或者其他幾個重點項目?”
薛仁樹聽到這話,不怒自威地看向顧清云,語氣冷淡:“哦?顧市長這是在安排我的調研行程?”
這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空氣陡然一凝。
顧清云更是心頭一緊,后背瞬間滲出冷汗,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薛省長,我絕沒有這個意思!我剛剛只是給您提一個建議……”
薛仁樹抬了抬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今天,省調研組下來的目的已經很明確,就是要調研省委常委會已經批準通過的南拓計劃。清云同志是覺得這個調研主題,有什么問題嗎?”
顧清云喉結滾動,迎著薛仁樹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所有推脫的言辭都被堵在了喉嚨里。
他深知,如果接下來再找借口,那就是公然質疑省長調研的正當性了。
這個帽子,他可戴不起。
“呃……沒有。薛省長,這沒有任何問題。”顧清云終于低下頭,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一旁的周洪濤、王守廉等人看著顧清云這前倨后恭、狼狽不堪的樣子,心中大感解氣。
媽的!
你顧清云背靠顧家又如何?
如今,在確鑿的把柄和更高的權力面前,不也照樣被訓得跟孫子一樣?
“嗯,那就好。”薛仁樹點點頭,不再看顧清云,目光隨即轉向楚清明,語氣變得溫和下來,“清明,你上我的車,路上順便給我們聊聊高新區近期的情況和下一步需求。”
“是,薛省長。”楚清明應聲道。
然后就在周洪濤等人羨慕、顧清云一方又復雜的目光注視下,坦然登上了薛仁樹的考斯特中巴車。
而這個舉動,無疑是向所有人宣告了他楚清明在薛仁樹心中的分量。
接下來,車隊再次啟動,朝著南城方向駛去。
四十分鐘后,車隊停在了梧桐市南郊。
眼前是一片尚未開發的不毛之地,與規劃圖上那高樓林立的現代化新城藍圖對比鮮明。
薛仁樹下車,站在荒地里,環視四周,眉頭漸漸皺起。
省發改委主任邵先成、省住建廳長劉運升等人也是跟著面色凝重起來。
這時,薛仁樹突然轉過身,指著眼前空曠的田野,聲音沉了下來,“顧清云同志,這就是你們上報省委、信誓旦旦表明要大力發展的南拓核心啟動區?如今,省委常委會批準通過也有一段時間了,這就是你們梧桐市推進省委重大決策的速度和成效?為何現在一點動工的跡象都沒有,甚至連前期的基礎勘測、征地摸底,我都看不到多少實質性動作。你們市里,對待省委的重點工程,就是這種不上心的態度?”
他的質問,一句比一句重,句句都敲打在顧清云心坎上。
顧清云頓時額角見汗,支支吾吾地解釋:“薛省長,這個……有關南拓計劃,最近我們一直在積極籌備,只是涉及面太廣,協調難度巨大,我們需要穩妥推進……”
“呵呵!是嗎?”
薛仁樹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明顯的怒意,“依我看,你們這不是穩妥,而是懈怠麻木!直接是把省委的紅頭文件當成了掛在墻上的空氣!這就是嚴重的玩忽職守!”
唰!
隨著“玩忽職守”四個字一出,現場所有人,包括省里來的廳官們,心頭都是一凜。
省長現在這個帽子,扣得真是太重了!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工作批評,而是近乎于問責的嚴厲指控了!
顧清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欲哭無淚。
如今,南拓計劃的確已經從省委正式下文,按程序和常理,市里早就該緊鑼密鼓地推進了。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敢推嗎?
楚清明手里畢竟握著“梟刺”這張王牌,而且,他身后還有蔣言達首長的首肯。
試問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敢跟楚清明正面搶地?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眼下,連林正弘都只能選擇拖著,他一個市長能怎么辦?
可這些話,他怎么能說出口?
因為說出來,就是公開承認自已對抗省委的決議了,同時也會把林正弘拖下水。
這一刻,顧清云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無力的,于是就只能緊緊閉上嘴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顧清云同志,你怎么不說話了?”
眼看顧清云當了縮頭烏龜,薛仁樹便開始步步緊逼,“你現在不說話就能解決問題嗎?你這是逃避,是對工作的極端不負責任!”
顧清云:“……”
特么的!
薛仁樹簡直過分了,給他扣的帽子,已經越來越多!
這便讓他意識到,今天自已若不給出一個交代,恐怕是過不了關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低下頭,聲音干澀地開始檢討:“薛省長批評得對。現在是我們市里,尤其是我作為市長,對南拓計劃的緊迫性和重要性認識不足,抓得不緊,落實不力,存在懈怠思想。因此,我應該向省委、以及向您檢討。回去后,我們一定深刻反思,立刻行動,加緊推進南拓計劃各項工作。”
事已至此,顧清云心里跟明鏡似的。南拓計劃真正的生死博弈,一直都在省里。
只要省委一天不正式否決這個計劃,那么在市一級層面,就只能硬著頭皮應承下來。
因為,哪怕背上一個“工作懈怠、推進不力”的處分,也總比被扣上“對抗省委決策”的罪名要輕得多。
兩害相權,取其輕。
薛仁樹似乎能看穿顧清云的心思,便又盯著他,繼續追問:“顧清云同志,那你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懈怠?是覺得前面工作有成績,驕傲了?還是覺得省委的決策可以不必那么重視?又或者,是你們梧桐市內部的班子工作根本沒理順,導致政令不暢,執行不下去?”
這三個選項,一個比一個刁鉆。
顧清云憋屈得幾乎要吐血了。
承認自已驕傲自大、無視省委?
那政治生命可就危險了。
所以,薛仁樹現在擺出來的這道題,并不難選擇。
他當即咬著牙,選擇了那個相對溫和卻同樣打臉的選項:“薛省長,您請息怒。造成如今這個局面的主要原因,還在于我們市里近期工作頭緒較多,協調機制沒有完全理順,所以在一些重大工作的推進上,效率不高。”
時至今日,顧清云來梧桐市任職已經快兩個月了,他承認自已工作“沒有理順”,就等于間接承認他這個市長掌控力不足、能力有欠缺。
這是相當憋屈和恥辱的。
但在當前形勢下,這已經是唯一能說得出口、且后果相對可控的理由了。
面子固然重要,但政治安全更重要啊。
“哼,都這么長時間了,你的工作竟然還沒理順?”
薛仁樹冷哼一聲,語氣嚴厲,“我看是你這個同志的心思,就沒有完全放在工作上!你如果真把心思都用在了抓發展、抓落實上,什么樣的工作理不順?班子怎么可能帶不好?顧清云同志,你要好好反省!”
“是,薛省長,我一定深刻反省,抓緊整改。”顧清云低著頭,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當眾剝光了衣服鞭打。
“顧清云同志,你的檢討,不能僅僅停留在口頭上。針對近期南拓計劃推進嚴重滯后的問題,你得自已親自去省委,向林正弘書記和省委常委會做出深刻檢討!我們省委要看到你實實在在的認識和改正行動!”薛仁樹最后擲地有聲地說道。
“呃……是。”顧清云從喉嚨里擠出這個字的時候,只感覺屈辱到了極點。
而目睹著顧清云被薛仁樹如此抽打,周圍眾人皆是暗自心驚。
臥槽!
薛省長這護短也護得太明顯了!
當初顧清云逼著楚清明去省委檢討,如今風水輪流轉,薛仁樹就用一模一樣的方式,也逼著顧清云前去省委檢討!
這簡直就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而且,現在由省長親自打出這一招,力道無疑更狠,效果也更誅心!
而接下來的調研,顧清云完全是在煎熬中度過的。
無論走到哪里,薛仁樹總能挑出毛病,也總能聯系到他“工作不實、落實不力”上來,言語之間的敲打和訓誡毫不留情。
一時間,鄭祖林、馮啟政、尹德鈞等人更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清云這位出身顯赫、意氣風發的顧家子弟,在薛仁樹強勢無比的調研之下,已經被徹底按在了塵埃里,反復摩擦,顏面盡失。
而他賴以支撐的家族光環,在“梟刺”的國家功勛面前,似乎第一次顯得有些黯淡和無力。